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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朔偷桃(一)

东方朔,别号曼倩,自幼聪明过人,长大又学得一身本领,常自夸说:“十二岁读书,三年后上通天文,下知地理,十五学击剑,十六诵《诗》、《书》,十九学孙武兵法及征战韬略,能出幽入冥,未卜先知。”

汉武帝在位时独尊儒家,也崇术士,喜爱敬神祀鬼之事。听到东方朔名气,便召进宫中,封为太中大夫,这东方朔生性恢谐,虽然人朝为官,却全然不拘守朝仪礼节,见了天子,要说就说,要笑就笑,时常把个尊严人君,逗得喜笑颜开。天子居于万民之首,一举一动皆受限制,成年累月,天天这般拘束,他心中实在苦不堪言,身边有了东方朔这样一位滑稽人物陪同谈笑,却自另具意趣,十分开心。因此天子对他的种种放肆言谈并不见责,反而觉得这人率直可爱,宠信有加。这东方朔也早摸透了皇帝老儿的脾性,仗着他的信任竟干出些常人无法理解的事。东方朔偷桃的故事,千古流传。想那西王母乃万神之尊,她所种植的瑶池蟠桃九千年一熟。是专门用来招待各路神仙的,那是何等的珍贵!东方朔竟“三偷期桃”,这是凡夫俗子平常人敢想敢干的么?

东方朔的父亲姓张名夷,字少平,其母田氏,是年冬十一月朔日初一生朔,三日后无病而亡。张夷将其抛弃于荒郊,被邻居家婆母拾回来,这时正是东方发亮的时候,养父母就指“东方”为姓,以“朔”为名。

东方朔学会说话以后,就经常独自向天指手划脚,自言自语,别人以为小痴呆,没有谁去认真理会。到了六岁那年,有一天东方朔忽然失踪,家里人四处寻找都毫无踪影,一个多月后,自己又回来了。养母很生气,责问他到哪里去了,东方朔说:“我在河滩里遇上谷布子,他说他得道成仙,在太上老君那儿当官。他让我拜他为师,要帮我成仙,还送我好多仙界的地图和神仙们的图片。”养母听罢大为恼怒,以为小儿胡言乱语,责令从今往后不许外出游戏。天长日久,有一天稍一疏忽,东方朔翻过墙头又走失了,过了一年多才回来。养母怒斥道:“你这孩子一走就是一年,可知道家里人多么着急,怎样挂念你么?”东方朔说:“那天早晨我到沼泽地里去玩,不小心弄脏了衣服,在水潭边洗衣服的时候,来了一个青童把我领到阴间冥都一个叫崇台的地方,东王公把我叫过去,吃赤栗饮霞浆,味道很鲜美,我一下子吃得太多了,饱闷难忍,饮了半杯玄天黄露才舒服了。晚上回来的时候,遇上一个黑色猛虎卧在路上,我骑着老虎狂奔如飞,半路上没小心老虎扭头咬伤了我的脚。”养母听他一派胡言妄语,甚是气愤,回想自己往日待他的种种爱惜和期盼,不禁伤心欲绝,知道这孩子不可教育,从此也就不甚喜爱。一年后养母寿终而亡,她的几个亲儿子也长大成人,把她合葬于父亲墓旁。那年东方朔刚满十岁,兄嫂接他回自己家中,全家人都喜欢他的聪明好学,待如亲兄弟一般。

东方朔长大以后入朝为官,常观武帝颜色喜怒,投其所好,趁时说笑进谏,也出了不少好主意,深得皇帝喜爱,自己也受益匪浅,皇帝常把自己吃剩的肉食,不穿的缣衣帛衫送给东方朔。还给他送了不少钱帛,让他在长安娶了个少女为妻。他和那姑娘生了三个儿子,东方朔常领着他的这几个儿子东游西转,有时候喝醉了酒还在大街上踞地而歌,惹得很多人围观,他也全不在意。

汉武帝好道,欲求长生不老之术,他听说西王母因羿射日有功,曾赠羿长生不老之药,被嫦娥偷食后,升月为仙,心里便羡慕不已,常想着如何能见王母一面,也向她讨要几枚仙药。因此在和东方朔的言谈之间,常常提及此事,要东方朔去瑶池把西王母请来汉宫作客。东方朔私下思忖,你汉武帝黩武穷兵,重征暴敛,久已天怒人怨,纵然口说慈悲为怀,焉能骗得仙人信任?何况西王母为众神之尊,如何能像一般百姓,那样轻易下凡来见你呢?但是碍于君臣之分,有些话既不能明说,也不好拒绝,只得虚与应酬,拖延,没想到汉武帝还十分认真,口说了几次以后,也看出东方朔心事,便心中生疑:此人生性狡狯,大概是他请不到王母,故意诳言敷衍。这位武帝是历史上有名英主,岂能容忍欺罔诳骗?想到这层不觉龙心大怒,忙找黄门官宣东方朔进宫。

东方朔在家里突受宣召,觉得事出非常,恐有意外之灾,不禁扒耳抓腮地为难起来。但是皇命严切,不敢迟延,只得硬着头皮赶入皇宫。汉武帝却并不怎样发怒,仍和平日一样笑着说道:“朕也知道神仙难请,不同于凡人,也不再为难你了。但朕听说王母瑶池园中蟠桃最盛,三千年一开花,三千年一结果。好在每次结果王母必留下许多,备作赏赐之用。有万年不摘者也永久不坏。这种仙桃,人能吃得一枚,不但百病消除,还能益寿延年。你常说自己能出幽入冥,常和神仙饮酒作乐,朕深信不疑。今日命你前去瑶池,代朕向王母讨要几枚桃子,让朕也尝尝鲜,卿意如何?”任东方朔聪明透顶,也绝没有想到武帝会想出这等刁主意来。事情明摆着,这是在试探自己,西王母没请来,他已经不高兴了,这次要是不答应,或是答应了而讨不来蟠桃,那就是欺君之罪,肯定饶不了。如今只有暂行承诺,事后再作理会。因此他上前奏道:“万岁乃真龙天子,礼当享受仙品。想那王母宽宏大量,向她讨要几颗桃子,想必不致于见辞!”武帝见他居然允诺,龙颜大悦道:“明天便是黄道吉日,爱卿准备一下,即刻起程,朕在宫中候卿佳音。”说罢一拂袍进宫去了。

东方朔愣在大殿上半天才回过神来,他手拍脑门,懊悔不迭。平常乱说惯了,嘴里没个遮拦,这回夸下海口,成也得去,不成也得去,绝无退路了。他转念又一想,一个人间帝王面子不算小了,向王母要几个桃子,又算不得什么大不了的事儿,只要老老实实堂皇乞赐,那王母心慈量大,说不定还真能讨回几枚。想到这里心中宽松许多,急忙回家收拾起程。

西王母的蟠桃园在瑶池东畔绵延九千里,平时有一位老头儿看管。这瑶池仙境阒寂幽深,其中奇珍异宝虽然数不胜数,但自古以来,就连那一草一木,花儿叶儿也没有缺过丝毫。所以虽然名为守园,实际上是日日夜夜园门大开,守卫并不森严。也是机缘凑巧,东方朔到了瑶池的时候,西王母正好外出巡游。他心中大喜:“这真是天佑我成功了。”园中情形,他早已了解清楚,于是化个女童模样,一手执花锄,一手携花篮,冠冠冕冕竟从正门直入进去。刚巧那位守园尊神,因主人不在,事务清闲,长日如年,又无肖遣,于是约了几位同道,在园门口一间小花厅内赌钱玩耍。东方朔心中觉暗笑王母用这等东西守园,有甚好处。早知如此,就是没有汉帝圣旨,我老朔也老早来偷吃它几个,岂不大好!

东方朔走近那间房子,信步进去一瞧,里面那批人也不理会,呼么喝六只顾尽兴豪赌。东方朔笑道:“你们整天地玩,园中没人照管,不要来了贼骨头儿把蟠桃偷走了,明日圣母回来,谁能吃得起这个罪名!“众人回头一看,是个小丫头,不由都呸了一声,骂道:“什么贼骨头,便是吃了豹子胆,老虎心肝,也没有这么大的胆儿敢来偷这里的蟠桃。”又一个大笑道:“真个是,这是天仙总枢所在,自从有天有地以来,谁可曾见过什么盗贼坏人的一点影儿。”

那守园老神不觉把胡子一抹,咧开一张大口笑道:“说什么话,处处有君子,时时有小人,偌大个瑶池就没了不规矩的小人么?何况这地方是万仙领袖所在,四海九州,五岳八荒之神仙,以至水陆两界的妖精鬼怪,隔个几十年都要来朝觐一回,难道这些当中就没有一两个不肖之徒混迹其间么?老实说做贼的人,贪心一起,哪顾什么利害,凭你刀山剑树陈列门口,也还有人爬山过树地想来试一下。何况王母园中蟠桃,平常人吃得一颗,可以延年却病,修道人中得一枚,可抵五百年修行。这等宝贝可是世上金银珠宝可以比拟万一的么?既有那么大的好处,必有那么大胆的人,敢冒那么大的危险前来偷取。这是非常明显之理。“这位老神爷,跷着两片须,信口儿一阵乱讲,倒把东方朔听得心里卜卜乱跳吱声不得。

不料这位神爷,也就是凶势势地这么一说,但听他底下话头一转又继续说道:“不瞒众位说,这园子自从老神任事以来,倒竟没有失过一草一木。众位想想,这倒不是王母蟠桃今昔身价不同。说句狂妄的话,那各界小人听到老神这万年威名,闻风落胆,连足尖儿也不敢踏进园门一步,休说去偷什么东西了。”说到兴头处,又大声道:“列位,这不是我夸口,自从老神接手以来,偌大王母园中,可曾有甚风吹草动,狗吠鸡鸣?所以就连圣母本人也对老神格外看重。”众人听了,一阵恭维之声此起彼伏。东方朔心中暗笑:“瞧这情形,这位尊神,分明借这桃园做他抽头聚赌的场所了,可真是千古未闻。”想到自己正事要紧懒得再理他们,不料也是他生性顽皮,临出门时嘴里竟咕哝道:“似这等邀众聚赌,怕是王母知道了,也是不会答应的。”一句话钻进守园门神耳中,他竟然勃然大怒,喝问:“这是哪里贱人,胆敢触犯本神!”吩咐左右鬼卒,“先替我拿回来!”

东方朔才慌了手脚,不等他们动手,早放开步子跑得无影无踪,只听身后那老头还在恶声狠气地吼叫乱骂。

东方朔听他骂不绝口,不觉三分好气,七分儿好笑,“呸”了一声,自言道:“他骂他的小妮子、小贱人,与我何干,我还是偷桃子要紧。”一路穿花丛,拂柳径,往前行去。也曾碰见几位垂髫仙女,或鬓插名花,或手持嫩叶,也有双手捧着花篮儿的,嘻嘻哈哈成群结队往来各处,望去好似一队队的穿花蝴蝶一般,却都是天真烂漫的好姑娘,最难得的是一种自然生成不容矫饰的天趣。出神间只见一红衣女孩儿手持小花锄儿,和一绿女孩儿同在一棵柳树荫下,说得好不高兴。东方蒴见四近人稀,放着胆子走上前,笑对她们说:“两位姐姐在此干什么?怎不到那边玩耍?”红衣女听了这话,不觉朝她打量一眼,问到:“你是什么人哪?怎么在园中这么久了,未曾见过你这个儿?”东方朔忙一笑道:“两位姐姐有所不知,我是守园爷爷幼女,从来不进园的,所以与众位姐姐不熟。”红衣女子听了笑道:“哦,原来你是守园神爷的女公子。看不出来这位爷如许年纪,还竟有你这般年幼的小妹妹。”东方朔笑道:“姐姐有所不知,我爹爹旁的事情倒不见怎样,他就一天到晚爱赌钱,又会生儿女。我的上面已经有二十七八个兄长姐姐,如今比我小的又有四五个了。”几句话说得她们笑个不止。

绿衣女子又问道:“那你今天怎么进园,来干什么呢?”东方朔道:“来摘桃呀。我爹年老身弱,每年都要吃一枚蟠桃,方没有疾病痛苦。”他说到这里忙一掩口,装作失言的样子道:“姐姐千万不可告诉别人,说了出去,我爹爹是要犯罪的,我也要被他捶死了。”两女子听说守园老儿每年都要偷吃一枚蟠桃,早已惊得目瞪口呆,此时只有喏喏点头,话也不会说了。

东方朔又说道:“我爹说了,今天圣母不在瑶池,他把园中众人特地邀到门口屋内赌钱,好让我行事方便。没想到遇上两位姐姐,说了这许多话儿,我得赶快走了,不然又得挨骂了。”

一席话说得两位姑娘面面相觑,做声不得。看那东方朔时,却早已笑嘻嘻折转穿入林中,一眨眼就失去了人影。

两女怔了一回,便商量起来道:“怪不得那位瘟神爷近日越发赌得起劲了,原来内中还有这些缘故。这不成了监守自盗了么。”红衣女子冷笑:“这老家伙本来不是什么好东西,平时倚老卖老的,见了我辈总是待理不理的样子。”正说着对面过来一群携手扶肩的女子,两人早忘了代守秘密的承诺,便把东方朔的话一五一十,添油加醋地说给众人听了,话还没说完,一班女孩早已怒上眉梢,要找人理论去了。

本来这守园的事儿,算是上界顶清闲自在的差事儿了,偏是这老头儿昏聩糊涂,爱管个闲事儿,还常常滥用职权欺压众人,许多人早已怀恨在心,无法报复。大家一听他敢背地里干出这等事,便一哄而起,吵嚷着找开明神兽告状去了。

这开明神兽身壮如牛,体形似虎,九首人面,凶神恶煞,威猛非常,率领阴精水怪为西王母看山护院。这位神爷可是一位精明强悍,刚正不阿之神。听了众仙女的报告,知道这件案子来得不小,不敢怠慢,慌忙点起部下干练精怪,直奔桃园而来。将到门口老远便听到一阵吆喝之声,开明兽命令手下不动声色,悄然掩入园中。

可怜这位守园神爷,正在玩得起劲哪曾想到青天白日会起这么大个霹雳。此时一听管山总神到来,早已吓得手足无措,同赌的人慌忙拾撮赌具,却因紧张过度,匆忙中竞把几张竹牌丢落地上,来不及拾捡了。守园老头儿一看总管大踏步进屋,慌忙相迎,面上已如土色。总管却佯装不知,含笑和他说了几句应酬琐话,回头见地上有牌,便一面捡牌一面说:“这里怎么丢了许多牌在地上?”守园神愈加尴尬,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一句话也不敢说。总管却笑道:“尊神在此,也甚无聊,弄些小玩艺儿,却也未为不可,但不知近来园中情况如何?可有什么小人混入园内榆窃蟠桃?这可是件极为重要的大事,尊神的职责所在啊!”守园神听了这话,胆子倒放大起来,忙起来笑道:”这个小神怎敢疏慢。自从小神担任此职,夙夜从公不敢松懈,几百年来,不曾有过什么窃案。”总管笑道:“这倒难为尊神了。”说着立起身笑说:“有些小事,要在园中看看,尊神请便,不必相陪。”一句话又吓得守园神惊惶失色,不知这位老爷进园要查看什么。

开明神兽早已从守园神那张慌失措的神态和聚众赌博的情形中看出了个中问题,知他不法是实,当时也并不发作,径自带领进入园中,指定新旧蟠桃数目,按照累年簿籍,逐处逐树地检点一番,果然少去桃子十余枚之多。于是发下命令,把守园神看守起来,等候圣母回来发落。

其实这园丢失的十几枚蟠桃,全是东方朔一人所为。他迫于凡间帝命,又侥幸碰着王母出游,园神昏聩,才使他钻了空子,混入园中。偷桃的时候,他曾想一不做二不休,总是做了一回贼,落得多偷几个,除了贡献皇帝之外,就放在家中,老婆孩子都叫尝尝也不枉跑这一趟。因此一下就偷了十余枚之多,却把守园神害得有口难辩,白白丢了差使,还要担心日后的处分。这也是他平日荒废职务,口舌不慎的报应。

王母驾返瑶池,圣明烛照,无微不至,此中真相,自然一目了然。她把开明神兽召去,说明了东方朔偷桃及诬害园神之事。对于东方朔,况他佐治汉朝,有功于民,从宽免治。守园神虽不曾偷桃,而渎职误公,罚在园中洒扫三年,如能振作精神,再行选调别的差使。发落明白,大家恭颂圣德。守园神虽然贬滴而复盆得雪,心中甚是感激。东方朔偷得蟠桃,回去献于武帝,武帝大悦,赐他方厦宅院一座,黄金十镒,美女四名。东方朔将美女赠送衣食后送回家,黄金广散百姓,宅院谢绝,退还武帝,并从此疏于朝政,带着他的妻子云游四方,每到一地或作歌或说笑俚语在民间广为流传,故《史记》、《汉书》里皆有传称其为文学家。

东方朔入朝助汉十八年后,归位升天,走的时候还带着他的妻子。其妻因吃了王母蟠桃,虽然六十余岁,仍然颜若桃花,像个黄花姑娘一样。汉武帝听说以后非常奇怪,忙问左右大臣,东方朔到底是什么人?星相官奏日:“臣夜观天象,岁星晦暗十八年,近日复明,可知东方朔乃上天岁星转世。”

汉武帝听后懊悔不迭,自己成年累月费尽心思四处寻找神仙,没想到真正的神仙竟在身边相伴十八年,真是有眼无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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