舟山博学才子马涯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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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20世纪30年代，中国“国学”研究领域中冒出了一匹卓有建树的“黑马”，这一个具有影响力的人物，他的“国学”理论系统自成，见解独到，思想深邃，影响广大。《国学概论》在1936年由商务印书馆出版后，成为“国学”研究中的一代导向，该书作者就是从普陀勾山金家桥畔走出去的——

国学研究领域的“黑马”

马涯民（1883～1961.8），名瀛，初字伯年，后字涯民，笔名古彦、谛僧等，晚年以字称。清光绪九年（1883）出生于普陀勾山金家桥附近一个工商业主家，他出生时家境已中落。他生性颖悟，父教甚严，6岁入学时，启蒙课本与经史旧籍已多能成诵，从长兄处得读新学课本及《民报》等书刊外，亦随长兄习数学，头脑活络、涉猎既广，被乡里父老视为“神童”。稍年长后接受新思想，不满清廷专制腐败，遂有向往革命之志。清光绪二十七年（1901）就读于宁波储才学堂，次年回定海学习英文，二十九年升入上海中西书院。翌年因参与学生运动，抗议美国国内虐待华工和纵火唐人街，遭校方斥责而与众多爱国同学愤而离校。是年秋，进蔡元培先生创办的上海明新中学教数学。后又赴江西任教，相继结识了一批旧民主革命志士，对他的思想很有启发。

1912年，马涯民返定海，任县立高等小学校长。因反对循旧礼祭孔，遭到权贵非议，学期终了愤而辞职。次年由亲友推荐到杭州盐政讨论会供职。一年后任两浙盐产整理处调查员，他对工作认真负责，考察了省内定海、岱山、余姚各大盐场后，写出了十余万字的调查报告。此后又回定海老家闭门读书。

1915年，上海商务印书馆首版《辞源》，他将书中所收的词改正了数百条汇寄给该馆。商务印书馆看到他的指正十分敬佩，特聘他任字典部编辑，参与修订《辞源》。在商务印书馆期间（1916～1922）又与人合编《实用学生字典》，自编《平民字典》《国音学生字汇》《破音字举例》等书，自创“综合检字法”，流传颇广。1922年后历任省立宁波甲种工业学校、宁波效实中学、民强中学、甬江女子中学教职，兼任商务印书馆馆外编辑员，参与修《定海县志》。1933年1月应总纂陈训正邀任鄞县通史馆编辑主任，专事修志。陈殁后主其事，至1951年4月全部完成《鄞县通志》。抗日战争时期历履艰难，1941年兼任奉化一中第三分部（即金溪分部、西坞分部）分部主任。1948年组织天一阁管委会，聘请省立图书馆馆长陈训慈（布雷弟、马涯民大舅子）为主任，马涯民等为委员。1949年5月宁波解放，他虽已近古稀之年，却如黄花再开，活力重现。1950年，他将全部薪金积蓄购买公债，支援新中国建设。是年，应邀列席浙江省第一届政治协商会议第二次会议。1951年9月，宁波市文教局决定，将原鄞县通志馆和文献委员会并入古物陈列所(天一阁)，原通志馆编纂马涯民被委为古物陈列所负责人，他亲自撰写《天一阁记》专文。1953年4月被聘任为浙江文史研馆馆员。1955年11月20日，宁波市文物管理小组正式成立，马涯民作为成员之一。1955年任宁波市政协委员，后任宁波市各界人民代表大会代表。1961年2月9日，宁波市文物管理委员会成立，马涯民为副主任，办公室设在天一阁。宁波市古物陈列所同时撤销。1961年8月马涯民因病逝世，享年79岁。著有《国学概论》《诗的格式》《历代文学家年表》《微积分学》等。遗嘱将藏书78种288册、手稿16种赠国家，今藏宁波天一阁。

经历颇具传奇色彩

马涯民一生博学且颇具传奇色彩。除去两次编辑经历外，前后任教27年之久。教过语文、历史、地理、数学等，他博涉群书，知识渊博，学过英语、日语、拉丁文和世界语，作诗著文，研究老庄、佛学、音韵学，人称为“百科全书”。出过《国学概论》《中国古算——大衍求一术之研究》《中国语文发展之规律》《唐诗三百首声调谱》等著作，当过字典编辑、中学教师、校董、分部主任、通史馆编辑主任、古物陈列所负责人、文物管理委员会副主任等。他与慈溪陈氏家族有姻亲关系，他还有一段参与过旧民主革命的传奇经历。

清光绪二十九年（1903）秋，他任教于上海明新中学，在此结识了一批革命志士，从而加深了他的旧民主革命的思想。翌年应邀赴江西广丰振育学校任教。宣统元年(1909)，两江总督端方发起举办南洋劝业会，用提倡实业来笼络民心。马涯民应其表兄李哲浚邀至南京参与筹办工作和助理会事，并任职江宁电报电话局。当辛亥武昌起义时，全国各地纷纷响应。他曾接受了上海革命组织的用密码通消息的秘密任务，正准备将当时南京张勋部属守军的军事情报传递给上海革命党时，清军已经另外装备军事专线，他只得亲赴上海传递信息，使革命党人及时掌握张勋顽固势力的动向。北伐胜利了，他以为国家开始有了一线生机，当辛亥革命的果实被袁世凯篡夺后，接下来国内更是灾难重重，新军阀连年混战，生灵涂炭。他的思想陷入痛苦愤慨之中，激愤之时作了《有感癸丑十一月》一首律诗：“遮莫神州在陆沉，人间未死几多心。头颅拼掷紫碧血，襟袖充盈赤白金。捷足早跻东海广，冤魂高哭暮云深！八千子弟今何去？一为徘徊涕满襟！”。这首诗写得感慨万分，表明了他“革命尚未成功”的满怀悲愤。

1912年民国成立，时局依然不稳。他遂回定海故里任县立高等小学校长。是年秋，县里不顾政局动荡，依然隆重举行尊孔大典，他因对此举本有抵触，无视此陈规旧习，又兼学生大多没有穿上统一制服，更有姗姗来迟者，使尊孔大典遭到冷场，因而受到权贵和遗老遗少的责备。他刚毅拘谨，鄙薄繁文缛节，学期终了愤而辞职。并作了一首讽时之诗：“作夜羽书来海东，争传好古叔孙通。仍崇周制频稽首，肯教夷风三曲躬。破碎山河谁整饬？支离礼节苦研穷。君看刘秀登城日，王莽还旋斗柄中！”这首诗写得感慨万分，表明了他的特殊个性。

他对“国学”有独到的见解和造诣。在20世纪初，中国有些学者也开始意识到“国学”分科的重要性，逐渐将此提上了议事日程。其中，晚清国粹派的贡献尤其显著。到30年代,“国学”研究有十多部专著，具体分类或有差异，却基本没有离开经、史、子、集四门学术中心。其中就有马涯民的《国学概论》，最为引人注目。分为经学、哲学（包括诸子学、理学、佛学）、史学、文学、其他学术等5大部分（马涯民编《国学概论》，大华书局1934年版）。他认为：“国学之分类，当以章太炎《国故论衡》为蒿矢。”他在批评中国学人的“迷信态度、鄙弃态度、盲从态度”之后,专用一章谈研究“国学”的原因。在纯学术的基础上,提出四个研究的原因:“一、表现民族精神；二、整理先民遗产；三、破除新旧界限；四、沟通东西文化。”他的愿望是：“必须有好学深思之士,具有综观世界各系文明之眼光,祛除影响附会之客气,且深知近世科学方法、性质、价值,与学术之历史发达过程,将东西之学术,切实比较研究之,方足使两系文明融合,而在世界学术上,放灿烂之光明。此实为研究国学之最大任务。”另外还用10章来讲述“研究工具”:文字学、音韵学、训诂学、章句学、版本学、文法学、言语学、考据学、目录学、文法与工具之关系。是使用西方传来的逻辑结构、语文表达方式、思想推理等,比较冷静地将中国传统学说内容重新排列,去掉一批含混不清的常识,凸显一批中国人愿意继承的知识,并且使传统的小范围的知识垄断局面,改变成向大范围的新一代学子广泛传播。有学者评论：“这是中国历史上没有过的知识大普及”。

与陈氏家族的姻亲关系

马涯民是陈布雷（1890～1948）的妹夫，他与慈溪陈氏家族的联姻还有一段曲折的故事。这陈布雷就是后来蒋介石的幕僚、被誉为国民党一代“文胆”的布雷先生。他名训恩，字彦及，笔名布雷，畏垒。1890年11月15日出生于浙江省慈溪县（现属余姚市），1907年入浙江高等学堂（浙江大学前身）就学，1911年毕业，名列第4名。同年秋应上海《天铎报》之聘，任撰述，开始用“布雷”为笔名。1927年与潘公展同至南昌见蒋介石。同年加入国民党，4月出任浙江省政府秘书长，5月赴南京任国民党中央党部秘书处书记长。1928年，辞去中央党部秘书处书记长职，赴上海任《时事周报》总主笔，创办《新生命月刊》。1929年6月随蒋介石赴北平。1929年8月至1934年4月任浙江省教育厅厅长（其间，1930年曾赴南京任国民党教育部次长）。1936年至1945年，任国民党中央政治会议副秘书长、蒋介石侍从室第二处主任、中央宣传部副部长、国民党中央委员。1946年任国府委员。1947年任总统府国策顾问，代理国民党中央政治委员会秘书长。1948年11月13日自杀，终年59岁。

慈溪陈氏可是一个大有名望的大家族，陈布雷的祖父陈克介经营茶业，后来兴办钱庄、典当事业。陈布雷之父陈依仁承父业，营茶业。有子七,陈依仁为第三房，大房生子训正，字屺怀，长布雷18岁，陈布雷称他为大哥。马涯民与慈溪陈氏家族三房六女晓娟的婚姻关系,应该从陈家的长房儿子陈训正和三房长子陈布雷两人说起。这位陈训正（1872～1944.10）是清光绪二十八年八月中的举人，但思想激进，参加反清活动，追随孙中山，以笔名玄婴、天婴，写文章鼓吹革命，曾任《天铎报》社长，光复后任过宁波军政府财政部长，浙江省咨议局议员，1928年后任省政府委员，兼杭州市市长，代民政厅长，1930年任国民政府参事，旋辞归住在杭州，抗战时任浙江省临时参议会议长。他一生重视地方文化教育事业，致力修纂地方志，先后修《定海县志》《掖县志》《鄞县通志》，著有《天婴室丛稿》《北伐战史》等。

陈训正与马涯民相交多年，十分看重马涯民的文才和为人。时马涯民丧偶独居，一人甚是孤单冷清。当时，宁波（定海）同乡见景对他十分关心。由教育家、甬帮实业家、《商报》协理、上海宁波同乡会乌崖琴（1889～1981，后任上海宁波同乡会会长）和著名爱国人士、实业家、定海县立女子小学创办人、定海舟山旅沪同乡会沈任夫介绍陈布雷六妹晓娟与他对象。时六妹晓娟已24岁，还是侍字闺中的黄花闺女，36岁的马涯民当然是相当欢喜，陈训正也赞同此事，但遭到陈布雷的极力反对。1914年,25岁的布雷丧父后，时任宁波效实中学教员的他长子代父，对这个父母早故、弟妹成群的大家庭，是竭尽其家长的沉重责任的。他对弟妹关怀倍至，对弟妹的求学、择业、婚姻更是一手全揽。他虽与乌、沈、马三人都是宁波同乡，素有相识，但认为自己六妹是一个黄花闺女，不应嫁给一个36岁的丧偶之人。陈训正只得对陈布雷进行再三劝说。训正对布雷爱如亲弟，陈布雷不但从小得乃兄之爱护、关心，而且教导、奖掖，无微不至。陈训正对陈布雷青少年时期影响极大。陈布雷对陈训正也敬爱有加。虽非同胞，情同手足。据说在1947年、1948年间，陈布雷每每翻阅他的堂兄陈训正文集《天婴集》，掩卷涕泣。陈布雷也常对人夸奖其堂兄“方正清廉，望重乡邦”。关于此事，陈布雷也有记载。据《陈布雷系年自述》民国七年（1918）29岁时记：“六妹晓娟，长未字人，留心物色，迄无当意者。今秋十月，以乌崖琴、沈任夫二君之介绍，与定海马涯民（瀛）君在上海结婚。……大哥从谦夫闻知马君学有声闻，四弟与诸妹亦同情。虽系续弦，但未育，上无亲长，家事简单，遂结婚焉。”为成全此事，陈训正以大哥身份反复做陈布雷工作，并列具了马涯民的才华之实后，终于说动了布雷，使马家与陈家终结秦晋之好。婚礼由陈布雷一手操办，选办妆奁，事必躬亲，邻里老婆婆议论：书生也解此等事？而布雷则以为父母早逝，作为长兄，对弟妹的教养、婚嫁尽心竭力，是他责无旁贷的义务。陈家六妹与马涯民婚后恩爱相伴，六妹后因病卒,此是另话。

追求光明志操恬淡

据有关史料记载，马涯民一生追求光明。抗战时他若稍有他就之意，不难得一较优待遇之职位。他与陈氏兄弟既在上海报界原多往还，又是内亲，与陈布雷又是效实中学的前后同事。通过陈布雷引入政界是一件方便之事，要是通过陈布雷介绍到大后方谋业，更是一件容易之事。而他既不肯通过关系他就，更不为敌占区高薪所就，深感失地痛苦的他坚持在敌后山区任中学教师，以菲薄的薪水困难地维持生活。志操恬淡的他后又带着还须修补的鄞县通志稿抱残守“宝”，自疏闾里，蛰居官桥乡间以粥糊口待时。1941年4月，宁波、奉化相继沦陷。不少青年学生从上海、宁波等地涌向未沦陷的奉化、宁海两县交界的山区，有的前往重庆、延安等地，有的无力远行无所适从。有关人士建议设置学校。8月，奉化县政府决定恢复奉化初中，聘著名爱国民主人士、宁波律师公会律师毛翼虎（1914.4～2004.7）任校长。以收容流亡的青年学生继续升学，校址在柏坑村王氏宗祠，设初中六班，附设简易师范科一班，为照顾一部分来自沪、甬的学生，增设高中补习班一班，这是奉中开设高中的开始。

与此同时，县城沦陷区内，日伪亦于奉中旧址开办中学，以高薪招聘教员。但教师中有正直爱国、不计待遇者从沦陷区到柏坑山区任教。如前清秀才、美国哈佛大学留学生王任安老先生、画家方勃、著名学者马涯民等到柏坑来奉中任教。其时敌伪常来骚扰，师生敌来上山躲避，敌去下山上课，有时甚至风餐露宿。因柏坑地处县西南山区，交通不便，很难顾及沦陷区、半沦陷区的青年学生，1942年春开始，在县东、县北先后建立三个分部。第三分部（即金溪分部、西坞分部）由著名学者马涯民任分部主任。1945年8月，抗日战争胜利，学校本部自宁海里岙迁回奉化县城原址。方桥、西坞分部相继结束，并入校本部。马涯民携眷回归宁波，任鄞县修志馆主纂。

陈训正与马涯民的关系一直是好上加亲，民国十一年（1922），马应内兄陈训正之邀至省立宁波甲种工业学校任教，任国文教员兼初中主任（该校为陈等创办）。1923年，邑人张康甫与沈任夫等人发起编修《定海县志》，聘请时任《商报》经理的陈训正与其妹夫马涯民合纂。当时马涯民还在商务印书馆编译所，他饱览涵芬楼所藏之全国方志，陈训正当时在沪，遂以同郡及戚谊故，相与往还论学，涉及新旧方志之递嬗得失多同感。他尽检十年来国内出版各省之县志七十余种，与陈比勘商讨，订定体例。书成于1925年，陈自撰序例，有云：“略遵钱氏《宝山县志》例，而参之以马君瀛之主张，物产志、方俗志亦马君手定。”两人合力编成《定海县志》，为史志界所推重。陈训正与马涯民合纂的《定海县志》凡6册，内容有舆地、营缮、交通、财粮、渔盐、食货、物产、教育、选举、人物、职官、军警、礼教、艺文、故实、方俗，对社会经济记载独详，被近代方志界评为“辛亥革命后浙江新修县志中之佳作”。

1932年5月，宁波（鄞县）高级工科中学成立校董会，陈训正为主席校董，马涯民则为校董。1933年1月，应总纂陈训正邀任鄞县通史馆编辑主任，专事修志。1944年10月21日，陈在浙江云和病逝于议长任内，陈殁后马涯民主其总纂事，至1951年4月全部完成《鄞县通志》。凡6编36册530余万字，附地图75幅，以体例新颖、资料翔实、宏篇巨帙为世瞩目。尤方言一门，亲自采编，考核精审，为一般志书所不及。著名学者竺可桢称之为“古今方志第一”，《浙江地方志》称为“辛亥革命后浙江地方志中体例创新、篇幅最巨、内容丰富之县志”。

马涯民留影

曾见证了马涯民成长道路的勾山金家桥，如今已修整一新。记者胡社友摄